江神子 · 密州出獵
老夫聊發少年狂,左牽黃,右擎蒼,錦帽貂裘,千騎卷平岡。
爲報傾城隨太守,親射虎,看孫郎。
酒酣胸膽尚開張。
鬢微霜,又何妨!持節雲中,何日遣馮唐?會挽雕弓如滿月,西北望,射天狼。
此詞做於熙寧八年(西元一〇七五年)作者任密州太守時,通過平岡圍獵壯闊場面的描寫,抒發了渴望報國立功的豪情壯志。
作者在《與鮮于子駿書》中曾云:「近确頗作小詞,雖無柳七郎風味,亦自是一家,呵呵。
數日前獵於郊外,所獲頗多。
做得一闕,令東州壯士抵掌頓足而歌之,吹笛擊鼓以爲節,頗壯觀也。」可見此詞乃作者得意之作。
江神子:詞牌名。
據唐·崔令欽《教坊記》、敦煌曲子詞與現存晩唐前文人詞,均無載録《江城子》,故是調當興於晩唐。
王昆吾《唐代酒令藝術》謂是調源自唐著詞曲調,卽唐時酒令,知是調始流行於晩唐酒筵上,經文人加工,遂成小令詞調。
唐五代時爲單調,始見《花間集》韋端己詞,單調三十五字,七句五平韻,間有三十六字、三十七字諸格。
可見唐五代《江城子》調興之初,格式尙未定型。
全唐五代以《江城子》詞約十六首,由七位詞人所作,以端己最長,當爲最早依調塡詞者。
五代時,歐陽炯單調詞添一襯字變尾二句爲七言句,開宋詞「襯字法」。
牛松卿單調詞添二字於第二句,開宋詞「添字法」。
尹參卿單調詞攤破首句爲兩三言句,開宋詞「減字法」、「攤破法」。
北宋初,是調作者甚少,晏同叔、柳耆卿、歐陽文忠諸大家均無《江城子》傳世,唯張子野有兩首《江城子》。
至東坡始變雙調,由是詞格漸定。
薛瑞生《東坡詞編年箋證》中考東坡首用是調約於熙寧年間,《江神子·湖上與張先同賦,時聞彈箏》與《江神子·孤山竹閣送述古》卽東坡初創之作,仍承唐五代詞柔婉細膩之風。
元豐間,《江神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》和《江神子·密州出獵》開一代詞風,引時人乃至後代追和。
是調衰於金元,近三分之一爲道士所作,内容多渉道教。
《欽定詞譜》:「晁無咎改名《江神子》,韓澗泉詞有『臘後春前邨意遠』句,更名《邨意遠》。」嚴建文《詞牌釋例》:「《江城子》,又名《江神子》、《邨意遠》、《水晶簾》,……淸李符曾《詞家辨證》云:『南唐人張泌有《江城子》二闋,五代歐陽炯用此調塡詞有『如西子鏡,照江城』句,含本意……」《唐圭璋推薦唐宋詞》注:「《江城子》調應由詠江城事而得名。
『子』爲曲名後綴。
本篇用原始題意詠揚子江畔古城金陵。」可知調因歐詞「如西子鏡,照江城」句得名。
歐詞雖非現存《江城子》首作,然詠江城金陵事而歸本意。
有單調四體,分三十五字、三十六字、三十七字三種;雙調一體,七十字,上下闋各七句,五平韻。
格律多爲平韻格,雙調體偶有塡仄韻者。
「密州出獵」:明呉訥鈔本、《蘇長公二妙集》本、毛本作「獵詞」。
《東坡外集》作「徐州行獵」。
密州:龍楡生箋引《欽定大淸一統志·巻一百三十四·〈靑州府·諸城縣〉》:「諸城縣,在府東南二百八十里,東西距九十里,南北距一百八十里。
東至萊州府膠州界四十里,西至沂州府莒州界五十里,南至沂州府日照縣界一百二十里,北至安邱縣界六十里,東南至海一百五十里,西南至日照縣界七十里,東北至萊州府髙密縣界五十里,西北至安邱縣界九十里。
本春秋時,魯諸邑及齊琅邪邑地。
秦置琅邪郡。
漢初置東武縣,爲郡治并領琅邪諸縣,後漢改置琅邪國,於開陽以東武等三縣爲屬。
三國魏因之。
晉初省琅邪縣,以東武諸縣屬城陽郡,太康十年屬東莞郡。
宋以東武縣分屬平昌郡。
後魏永安二年,置東武郡兼置膠州。
北齊改置髙密郡,仍置膠州省諸縣入之。
隋開皇初,郡廢,五年改州曰密州,十八年改東武縣曰諸城,大業初州廢爲髙密郡。
唐武徳五年,復曰密州。
天寶元年,復曰髙密郡。
乾元元年,復曰密州,屬河南道。
宋曰密州髙密郡,開寳五年升安化軍節度,屬京東東路。
金曰密州,屬山東東路。
明洪武元年,始廢密州以縣,屬靑州府。
本朝因之。
按靑州府屬舊有安東衞,一本從沂州府日照縣分置日照,舊隸靑州後爲沂屬而安東未經改歸。
本朝乾隆七年裁衞,以所轄村莊歸入諸城、日照二縣,但計其道里,究與日照爲近,應将安東廢衞列入沂州,附識於此。」
牽黃、擎蒼:傅子立注:「《南史》:『張充少好逸遊。
張緒嘗告歸至呉,始入西郭,時充方出獵,左臂鷹,右牽狗。
遇緒船至,便放紲脫韝(gōu),拜於水次。
』『黃』,黃狗也;『蒼』,蒼鷹也。」劉尚榮按:「詳見《南史·巻三十一·〈張裕傳·(孫)張充傳〉》。
《南史》原文作『右臂鷹,左牽狗』。
《梁書·巻二十一·張充傳》文字稍異,作『左手臂鷹,右手牽狗。
』」龍楡生箋引《梁書·巻二十一·張充傳》:「張充字延符,呉郡人。
父緒,齊特進、金紫光祿大夫,有名前代。
充少時,不持操行,好逸遊。
緒嘗請假還呉,始入西郭,值充出獵,左手臂鷹,右手牽狗,遇緒船至,便放紲脫韝,拜於水次。
緒曰:『一身兩役,無乃勞乎?』充跪對曰:『充聞三十而立,今二十九矣,請至來歳而敬易之。
』緒曰:『過而能改,顏氏子有焉。
』」
錦帽貂裘:傅子立注:「『錦帽』,錦蒙帽也;『貂裘』,貂鼠裘也。
李太白:『繡衣貂裘明積雪。
』古者諸侯千乘,今太守,古諸侯也,故出擁千騎。」劉尚榮按:「李句出《送程劉二侍郎兼獨孤判官赴安西幕府》。」
傾城:龍楡生箋引《漢書·巻九十七上·〈外戚列傳·孝武李夫人傳〉》:「孝武李夫人,本以倡進。
初,夫人兄延年性知音,善歌舞,武帝愛之。
毎爲新聲變曲,聞者莫不感動。
延年侍上,起舞,歌曰:『北方有佳人,絶世而獨立,一顧傾人城,再顧傾人國。
寧不知傾城與傾國,佳人難再得!』上嘆息曰:『善!世豈有此人乎?』平陽主因言延年有女弟,上乃召見之,實妙麗善舞。
由是得幸,生一男,是爲昌邑哀王。」
隨太守:明呉訥鈔本作「賢太守」。
孫郎:傅子立注:「《呉志》:『孫仲謀嘗親乘馬,射虎於庱(Chěng)亭。
馬爲虎所傷,仲謀投以雙戟,虎卻廢。
常從張世撃以戈,獲之。
』按《呉志》,『庱』,攄陵反。」劉尚榮按:「見《三國志·巻四十七·〈呉書·呉主傳〉》裴世期注。」龍楡生箋引《三國志·巻四十七·〈呉書·呉主傳〉》:「(建安)二十三年十月,權將如吳,親乘馬射虎於庱亭。
馬爲虎所傷,權投以雙戟,虎卻廢。
常從張世撃以戈,獲之。」
鬢微霜:傅子立注:「王黃州《老將》詩:『歸來兩鬢霜。
』」劉尚榮按:「王黃州《小畜集·巻十·送史館學士楊億閩中迎侍》:『莫笑蹉跎兩鬢霜。
』晁無咎《鷄肋集·巻十·趙開祖挽歌辭》:『萬里歸來兩鬢霜。
』傅子立似將兩人詩訛混。
無王黃州《老將》詩。」
馮唐:傅子立注:「漢馮唐,文帝時老爲郎。
後因言雲中太守魏尚事,悟帝,帝恱,遣唐持節雲中,赦尚,而拜唐爲車騎都尉。」劉尚榮按:「事見《漢書·巻五十·馮唐傳》。」龍楡生箋引《漢書·巻五十·馮唐傳》:「馮唐,祖父趙人也。
父徙代。
漢興徙安陵。
唐以孝著,爲郎中署長,事文帝。
帝輦過,問唐曰:『父老何自爲郎?家安在?』具以實言。
文帝曰:『吾居代時,吾尚食監髙祛數爲我言趙將李齊之賢,戰於鉅鹿下。
吾毎飲食,意未嘗不在鉅鹿也。
父老知之乎?』唐對曰:『齊尚不如廉頗、李牧之爲將也。
』上曰:『何已?』唐曰:『臣大父在趙時,爲官帥將,善李牧。
臣父故爲代相,善李齊,知其爲人也。
』上既聞廉頗、李牧爲人,良説,乃拊髀曰:『嗟乎!吾獨不得廉頗、李牧爲將,豈憂匈奴哉!』唐曰:『主臣!陛下雖有廉頗、李牧,不能用也。
』」上怒,起入禁中。
良久,召唐讓曰:『公衆辱我,獨亡間處虖?』唐謝曰:『鄙人不知忌諱。
』當是時,匈奴新大入朝那,殺北地都尉卬。
上以胡寇爲意,乃卒復問唐曰:『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頗、牧也?』唐對曰:『臣聞上古王者遣將也,跪而推轂,曰:「闑以内寡人制之,闑以外將軍制之;軍功爵賞,皆決於外,歸而奏之。」此非空言也。
臣大父言李牧之爲趙將居邊,軍市之租皆自用饗士,賞賜決於外,不從中覆也。
委任而責成功,故李牧乃得盡其知能,選車千三百乘,彀騎萬三千匹,百金之士十萬,是以北逐單于,破東胡,滅澹林,西抑彊秦,南支韓、魏。
當是時,趙幾伯。
後會趙王遷立,其母倡也,用郭開讒,而誅李牧,令顏聚代之。
是以爲秦所滅。
今臣竊聞魏尚爲雲中守,軍市租盡以給士卒,出私養錢,五日壹殺牛,以饗賓客軍吏舍人,是以匈奴遠避,不近雲中之塞。
虜嘗一入,尚帥車騎撃之,所殺甚衆。
夫士卒盡家人子,起田中從軍,安知尺籍伍符?終日力戰,斬首捕虜,上功莫府,一言不相應,文吏以法繩之。
其賞不行,吏奉法必用。
愚以爲陛下法太明,賞太輕,罰太重。
且雲中守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,陛下下之吏,削其爵,罰作之。
繇此言之,陛下雖得李牧,不能用也。
臣誠愚,觸忌諱,死罪!』文帝説。
是日,令唐持節赦魏尚,復以爲雲中守,而拜唐爲車騎都尉,主中尉及郡國車士。
十年,景帝立,以唐爲楚相。
武帝即位,求賢良,舉唐。
唐時年九十餘,不能爲官,乃以子遂爲郎。
遂字王孫,亦奇士。
魏尚,槐里人也。」
「會挽雕弓如滿月,西北望,射天狼」:以上三句凡十三字,傅注本殘佚,今據元延祐本補。
天狼:龍楡生箋:「《楚辭·九歌·東君》:『舉長矢兮射天狼。
』王叔師注:『天狼,星名,以喩貪殘。
』《晉書·天文志》:『狼一星在東井南,爲野將,主侵掠。
』」詞中以之隱喩犯宋邊之西夏。
我姑且抒發一下少年人的狂傲之氣,左手牽着黃狗,右手託着蒼鷹。
隨從的將士們頭戴華美豔麗的帽子,身穿貂皮做的衣服,浩浩蕩蕩的大部隊像疾風一樣,席捲平坦的山岡。
爲報答全城的百姓都來追隨我,我一定要像孫權一樣射殺一頭老虎給大家看看。
喝酒喝到正高興時,我的胸懷更加開闊,我的膽氣更加張揚。
即使頭髮微白,又有什麼關係呢?朝廷什麼時候才能派人拿着符節來密州赦免我的罪呢?那時我定當拉開弓箭,使之呈現滿月的形狀,瞄準西北,把代表西夏的天狼星射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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